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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 牛 津 英 文 字 典 想 起

從 牛 津 英 文 字 典 想 起

鄭德音

LEXICOGRAPHER: 忙於編寫字典, 追溯字源字義的無害苦力----約翰生英文字典…

牛津英文字典(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 是舉世公認的英文字典權威,收錄了自公元1150年迄今的所有英語詞彙。 這部字典源於1857年,英國語言學院決議當時通行的字典已不夠完備,需要重新審訂一部全新的字典。學院原預計以十年時間完成約六千四百頁的四鉅冊字典。但實際編纂工作卻拖延到1879年才展開。到了1884年,在英國語言學院辛勤努力五年之後,字典猶只編到“螞蟻”這個字,工作人員這才知道這項字典編寫工程遠比他們想像中龐大。此後,又經過語言學院四十五年孜孜不懈耕耘,終于在1928年宣告完工,回首前塵,這本牛津英文字典的誕生自始至終竟耗去整個學院五十年雲煙歲月!

牛津英文字典花了英國語言學院近五十年才完成,在此之前,通行于英國達一百五十年之久的英文字典卻是由一個人以七年時間獨力編寫而成,這位獨木支大廈,被當代人認為一人的學識足以與全法國學院分庭抗禮的學者便是薩姆爾‧約翰生。

熟知英國文學史的人大都知道,薩姆爾‧約翰生是英國十八世紀最舉足輕重的作家。傳統上,十八世紀後半葉的英國文學被稱為約翰生年代, (前半葉則為史威夫特[SWIFT]及波普[POPE]年代),其影嚮力可見一斑。在英語國家中,除莎士比亞和聖經外,約翰生是引言字典中被引用次數最多的人。

約翰生是個特立獨行的人。我第一次知道他是在1977年的夏天,期末考結束後,身輕無事,正是讀閑書的好時光,我在臺南東寧路住處附近的小書店看到新潮文庫剛出版的翻譯傳記:約翰生傳。抽出一看,封面相片一肥碩中年人,身穿十八世紀歐洲服飾,與印象中的英國詩人雪萊和德國詩人席勒一類俊秀人物相去甚遠,但翻開書頁細讀內容,卻不覺被這位曾被戲稱“古怪先生”的書中主人翁所吸引。

約翰生1709年9月生於英國伯明罕市鄰近的里曲田(LICHFIELD),1784年歿於倫敦,是詩人,散文家和字典編纂者,尤以機智練達的雄辯對話受人景仰。他出生時體弱多病,因罹患漯癘,臉上留下永久的疤痕,又因護士護理不當,導致他一耳失聰,並有一眼全瞎。他父親是個書商,家境並不富裕。約翰生成長於書肆,自小喜歡閱讀,他父親曾一度要他學習綁書,但他寧可自由徜徉於書海,大量閱讀古代文學作品,這使他在近入大學前已成為飽學之士。

1728年,約翰生進入牛津的PEMBROKE學院就讀,但旋因家貧而在十三個月後輟學返家,約翰生極為沮喪,他必須立即就業謀生。一個其貌不揚而博覽群藉,通曉拉丁文及希臘文的青年,解決溫飽之途自然是教書。可惜約翰生的醜陋外貌,說話時不由自主的抽搐,和奇異的舉止特性使他不受學生歡迎,這令他更加鬱鬱寡歡。1731年12月,他父親麥可約翰生病逝,留下二十英磅遺產和一些沒人要的書。此後約翰生便負擔起家計,大半生都在貧困窘迫中渡過。雖然如此,他的博學和雋永談話卻使他逐漸成為里曲田當地愛好文藝的士紳家中聚會的座上客。

約翰生的婚姻十分有趣。他在二十五歲時經友人介紹安排一位名為露西波特的二十歲少女相親,約翰生登門造訪,年輕貌美的露西姑娘對相貌突梯的約翰生毫無好感,露西的母親,四十六歲的寡婦波特夫人,卻對約翰生別具青眼,在約翰生離去後對女兒說:這位約翰生先生是我所見過最通情達理的人。於是這位原應是岳母的波特太太成了約翰生的新婚夫人。約翰生暱稱她為TETTY,終身對她恩愛不渝,二十七年後TETTY病故,約翰生如鳥失翼,哀慟悼亡久之。沒有人知道約翰生為何對波特太太如此深情,這位約翰生朋友口中“胸脯偉岸,說話矯揉造作,臉上脂粉過厚”的半老徐娘,無疑是約翰生眼中的天仙美婦。

1737年,他和學徒GARRICK前往倫敦,打算改行當作家,完成並出售他的悲劇作品:IRENE。但天不從人願,倫敦是英國首善之區,居大不易,作品沒能售出,只好以寫雜文謀生。他寫傳記,政治性譏諷文章以及國會辯論報告。1739年,他發表諷刺詩:“倫敦”,此詩使他一舉成名,奠定了他在英國文壇的詩人地位。當時文藝界盛行用希臘和拉丁的古詩體裁寫作,“倫敦”一詩仿拉丁詩人JUVENAL的“第三諷刺詩”,以高超的筆法,出入於古羅馬和現代倫敦,成為此類詩體的傑作。

從1750年 到1752年間,他每週兩次發表類似今日報章專欄的文章,後結集成書,名為“漫遊者”。其後他又陸續出版類似散文集系列:“閑散者”與“探險者”。這時約翰生文名漸著,成為文壇受人矚目的新星。他不但文思澎湃,筆端雄健,機智深刻,旁徵博引而又靈光時現的談話更令人著迷。他的友人喜歡聽他即席對各種話題迅束而深刻的評論,他淵博的知識與天才在日常對話中觸機而發, 俯拾皆是,令許多人讚嘆不已。

1746年,他嘗試出版莎士比亞全集未果,於是轉而計劃編寫一部英文字典,這部後來被稱為第一本英文字典的作品在1755年峻稿。編纂字典是一個雄圖偉業,從未有人單獨從事,約翰生想以一己之力完成,勢必費時耗力,於是出版商和約翰生決定先發行一本“字典綱領”(PLAN),寫下未來的字典內容大要,並將此書獻給一位望重士林的貴族,這位貴族則依慣例成為此一浩大工程的贊助人,除了必要的財務支援,未來作品亦可因贊助人的聲望地位躍登龍門。當時英國朝野最孚人望,集權勢,地位,財力,知識,智慧,優雅,文采於一身的,首推當朝國務大臣蔡斯菲爾德伯爵。約翰生與當時大文豪波普相識,而波普又與蔡氏伯爵熟稔,以此因緣,約翰生乃將“字典綱領”獻給蔡氏。並約期拜訪。不料那時約翰生尚未成名,人微言輕,竟遭蔡氏冷淡相待,只贈以十英鎊“以示酬庸”,此後便杳如黃鶴。

從此約翰生孤軍奮鬥,歷時七年後成書。這當中他飽受疾疢,蹉跎,怠惰,貧困之苦,又遭逢喪妻之慟,字典進行一再延宕無法完稿,出版商焦慮不安,約翰生本人亦陷於人生極困頓的階段,1753年,他在日記中寫道:“著手字典第二冊,並預留序言,文法,歷史等尚未動筆的項目,老天,有誰支持我完成這艱鉅工作?”可想見其內心苦悶無助。他曾返回牛津圖書館,並非要蒐集輔佐資料,而是企圖尋求相關人士的贊助。七年後,當他把最後一份手稿由信差遞交給出版商米勒先生後,約翰生問送信人:“米勒先生說了什麼?”“先生”信差回答,“

他說:‘感謝老天, 我再也不需和約翰生打交道了!’”

“我很高興”,約翰生回答。

這七年間約翰生的摯友MR.CAVE,MR.WALMSLEY 和他深愛的TETTY 相繼謝世,約翰生形容枯槁,心如死灰,親友的離去令孤寂與空虛充塞他的胸臆,他在字典的序文中寫道:“好奇的讀者也許願知道,作者編纂這本字典時,既無碩學鴻儒可供咨詢,有力人士之贊助亦付闕如,既非完成於舒適的寧靜書齋,亦乏宏偉學術殿廊之庇蔭,而是完成於無盡的窘困,旁騖,疾病,悲苦中。若竟無人讚揚此書,我亦甘之若素,縱有一二獎掖之語, 對我孤寂清冷的人生復有何益? 我的工作再三延宕,直至我最想取悅的親友均已辭世,成功與失敗對我同是空言…”

字典即將出版的消息很快傳開,蔡氏伯爵亦風聞其事,在多年的冷漠忽視中,約翰生在文壇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許多人殷殷期盼這部煌然鉅著問世,蔡氏伯爵心想“字典綱領”既題獻詞於他,字典或亦將效其前例,於是他以不具名方式寫了兩封投石問路的信刊登在世界雜誌,對先前的“字典綱領”和即將出版的字典盛加揄揚,預料約翰生亦會將字典獻辭於他。殊不知約翰生這些年聲譽日隆,已非昔日吳下阿蒙,他的文字深刻雋永,一支筆足以橫掃千軍,加以天才橫溢,博學多聞,在平日言談中便已自難掩其鋒芒,見此光景,如何輕易放過? 他對他的學徒GARRICK 說:“我在英語世界中經歷長期痛苦的航程,多年來他對我不聞不問,現在字典即將出版,他乃派遣兩隻小舢板打算把這艘巨艦迎接入港?”

伯爵的文章不但未達預期效果,反碰了一鼻子灰。約翰生提筆為文,寫下一封英國文學史上最有名的信:“伯爵大人:

鄙人近日自世界雜誌得知您寫了兩篇文章,對鄙人所著英文字典公開獎譽,拙作膺此美言,誠屬榮幸,惟鄙人因素不慣受惠於王公貴胄,是以不知如何領此溢美之辭,亦不知當何詞以答。

自鄙人見摒於大人門外,翹首鵠候於大人會客室內,於茲七年矣! 大人,七年來鄙人備嚐艱辛,而今嗟嘆亦無益,鄙人無依無援,大人未曾有一字之慰勉,一笑之恩典,鄙人亦不復抱任何期望,此字典之竣事實未得贊助人之一毫相助。

……

伯爵大人,莫非贊助人係無動於衷地視行將溺水之人掙扎於水中,待其幾於力盡氣絕泅泳上岸後方才施施然施以援手? 大人的褒語設若及早為之,是誠善舉,今始為之,抑乃晚矣! 鄙人讀之既覺索然寡味,自無絲毫歡欣之情。更無由與遠去的親友分享此榮耀,鄙人今既已搏得微名,自毋需此等錦上添花之舉,既未曾受惠於大人,似則毋有擔此認可之義務, 亦無需令世人誤以為此字典之付梓有賴于贊助人之協助。

上天已賦予鄙人獨力完成此事之能力。鄙人既已獨力完成此書,且未曾受惠於任何博學大儒,鄙人亦將安於現狀,因鄙人已自一度歡欣雀躍的希望之夢甦醒。

您最順從的僕役,

薩姆爾‧約翰生”

約翰生是第一個以引言註解字典字義的人,他的字典中充滿典雅的文學詞句以及各種古怪有趣的知識。使整本字典像是一冊文集,可隨時隨地取閱以排解沉悶。最特別的是,相較於現代字典講求客觀,科學化的字辭定義,約翰生的字典卻充滿主觀個人色彩的意見,例如,他不喜歡蘇格蘭人,遂定義燕麥如下:

OAT: 一種英國人用來餵馬,而蘇格人似是拿來食用的穀物。讀者不難理解他對PATRON 的定義:PATRON:支持援助之人,通常是一卑鄙小人以傲慢姿態贊助他人, 並收受諂媚為回報。

約翰生的字典當然難免有所錯誤,他把PATERN 這個字定義為馬的膝蓋,原義是馬腳部的,有人問他何以犯此錯誤,他答:“無知,夫人,純粹的無知。”

且看約翰生如何以個人意見定義以下諸字:

DULL:無趣乏味。例句:編寫字典是件無趣乏味的工作。

EXCISE: 一種加諸於貨物,令人憎厭的稅,一般是由收稅人所僱用的無賴惡漢來裁定,而不是由貨物鑒定家決定。

LEXICOGRAPHER: 忙於編寫字典,追溯字源字義的無害苦力。

SONNET: 一種14行短詩體,…不太適合英語。

PENSION:付給任何無等價之人的津貼,在英國通常指背叛自己祖國的傭工所拿的錢。

TO WORM: 從狗的舌下取出一種沒人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據說,可防止狗發狂。

約翰生字典的特殊定義方式使他的字典風格迥異群倫而廣為人所愛,二零零三年,為紀念約翰生294誕辰,一本專門選錄自約翰生字典的有趣定義由英國的JACK LYNCH主編發行於市,有興趣的讀者可上網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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